一件小事

25年在天王寺上班,有段时间中午会固定去路口一家便利店买午饭。

去的次数多了,收银员就记住自己了,笑眯眯的,打招呼也不是“欢迎光临”,而是“你好”。这在日本还挺常见的,互相之间莫名有点亲近感。也会记住我的一些特征,比如不要筷子,不要塑料袋,需要在店里加热盒饭。

通常我会自己带个塑料袋,掏出来之后收银员就会主动要过去,撑开,然后把热好的盒饭小心翼翼地放到袋子正中间,再提起袋子把提手递给我——非常贴心非常周到。我自然也是很开心。

有一天去买饭,发现收银员换人了,不再是头发短短的扎个小辫的日本女生,而是一个皮肤有点黑,看着像东南亚人长相的外国女生。大概是刚开始来打工。日语并不流利,说话也少。其他日本店员嘴巴就没停的时候,相比之下,感觉她有点闷闷的,只是忙于操作便利店复杂的收款界面。

结完账,我把塑料袋放在台子上撑开,站在一边等盒饭加热。微波炉响了,她把盒饭拿出来,随手撂在台子上,一句话没说,立马扭头继续给大排长龙的人结账去了。

我心头忽然升起一团怒气:这服务也太糙了,态度这么差,都不说句让您久等了,也不给往袋子里装。这人太差劲了!

但同时我也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。

怎么我成了这么计较和狭隘的人呢,对别人这样苛刻?多大点事,只是把盒饭装到袋子里而已,我自己就能做,为什么要店员来呢?店员并没有责任和义务呀。这是什么值得大动干戈甚至把一个人彻底否定的事吗?

想来是我太过习惯于之前店员的“额外”服务,无意中把它当成“默认”了。我被“惯坏了”。

很多事做到80分就足够,但日本人事事追求完美的性格和文化,再小的事情也要上纲上线。做到100分还不行,要做到120分才好。当大家都做到120分时,120分就成了普通,不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。所以要做到150分、200分才能让人感到满意,得到赞扬。像个永无上限和终点的竞赛。

本来只是扫个地而已,变成还要顺便擦玻璃、擦楼梯、整理物品、清理厕所、倒垃圾。单价并没有变化,但提供的服务和付出的劳动却翻了好几番。

更可怕的是,随之而来的周围水涨船高的评价标准和这种理所应当的环境。所有人似乎都默认拥有了权力去judge其他人,无时无刻不在审视和蓄意待发进行批判。做到无可挑剔是理所当然。发现一点小瑕疵、小疏漏,就可以对那个行为人大加批判。进出电梯不给人挡门不行。站着的时候腿不能交叉。等电车站错了队直接上车是给人添麻烦。丢垃圾放到垃圾堆边没有放到顶上也不对。收银员忘了给顾客拿筷子是大不敬。有些人是当面不说只在背后嘀咕贬损,有些极端的则会当面咆哮。而一旦有人跳出来指摘,那个人似乎就是绝对正确的。不论事实如何,对面的人只能低头道歉,任何解释都只会被认为是找借口,是狡辩,是态度不端正。

可我并不比店员高一等,我们是平等的。日本观念里习惯了哄着消费者,我不觉得对。消费者掏钱了所以就是上帝,高高在上,说什么都要满足。实在是没道理。

在中国,碰到过态度冷淡,爱搭不理甚至阴阳怪气的店主,心里笑笑也就过去了,不值得大动肝火。朋友在纽约买地铁票,人工柜台嫌他给的硬币太碎,一把把钱甩在地上。他震惊但也没有怎样,之后这事成了大家聊各地奇闻的谈资。放在日本,这些人怕要被当场骂死。并不是说这些行为是合理的。只是不可能期望所有人按照一个样子来行动,毕竟人那么多样和不同。也没理由要求服务提供者必须做到令自己心满意足。即便对方有过错,又不是天塌了。

震惊之余忽然感到害怕。在日本待久了,像是温水煮青蛙,我开始习惯把许多“额外”的事当作平常,“应该如此”。不知不觉中也像一些讨厌的日本人一样,无限苛求他人,没有宽容心,一点小事就指责人,无厘头地发脾气。完全没有去考虑对方的处境,甚至没有把她当作跟自己一样对等的人。她可能刚到日本没多久,第一次打工,怀着不安和恐惧,还在适应新环境,但她在努力做到最好。我对她一无所知,凭什么来否定她呢。

那之后过了三四天,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女孩子。可能是不干了。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她有没有被说不称职,被嫌弃服务不到位,日语太差,或者只是这个工要求的太多了,她选择了离开。想来总是有点难过。

不自觉的话,人竟会如此轻易地被环境改变。从此我一直在心里提醒自己,警惕日本的一切。不要被同化,保持自己的“格格不入”,不拿“这是日本”来给荒唐事开脱。在日本司空见惯、习以为常的,并不都是合理通用的,甚至是反人性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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